【我很辣的】

【瑜昉】天与地 15

老张的诊所开在市郊一个国营纺织厂家属区的外面。

临街一排平房,乱七八糟的挤着一个个小个体户。

老张的诊所就夹在一家卖粉的和一家小杂货铺中间。

老张在这地方开诊所也有二十几年了。

起先就给周围的居民看看脉抓抓中药。

后来他女儿从医学院毕业进了市一院。

老张也就开始做起了西医生意。

老张的媳妇三年前就过世了。

媳妇走了后,闺女工作忙,老张也就很少回家住了。

他在诊所放药的小屋里拉了张行军床。

床尾架着个炭炉。

长沙冬天阴冷,没有暖气。

这个小炭炉就成了漫长冬夜里老张唯一的那点儿寄托。

这天晚上。

老张送走了最后一个来抓药的老太太。

去隔壁吃了碗粉。

天黑透了。

他关了店门,绕进简陋的卧室,给炭炉里换了炭,又用大铝壶坐上一壶水。

玻璃柜台上的收音机吱吱呀呀地唱着戏。

老张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旧报纸,鼻腔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收音机哼唱着。

这一晚和老张所经过的无数个冬夜相比,并没有什么特殊。

铝壶里的水开了。

喷薄的蒸汽顶的壶盖一跳一跳的。

老张起身去拿热水瓶灌水。

慌里慌张的,忘记拿垫手的毛巾,被滚烫的铝壶把手烫了一下。

他猛地缩回了手,有些狼狈的揉着耳垂,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抱怨什么。

门外的风声紧了。

听说今晚要下雨。

热水从铝壶壶嘴里流出来,咕噜咕噜地灌进保温瓶里。

升腾起的水汽模糊了老张的花镜,他也顾不上擦。

这是他一天里,最为安逸舒适的一刻。

好像他在店里枯坐一天,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补偿和回报——

“咚咚——”

“咚咚——”

风声里夹杂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老张放下了水壶,回头看着已经上了板的诊所门,口气颇为不快:“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找张大夫!”

老张说:“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那男人祈求他:“张大夫,我弟弟发烧了,求求你帮忙看看吧!”

老张叹了口气,披着衣服起身去开门。

他下了一块门板。

便觉冷风和着一点凉丝丝的雨星一起飞了进来。

一个男人架着个脸色惨白的青年站在门外。

不用想,这青年便是男人口中的“弟弟”了。

老张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侧开了身子:“进来吧。”

那男人架着青年进了诊所。

老张拉过把躺椅示意他:“把人放这儿。”

男人把青年放进躺椅里,冲老张道了声:“谢谢张伯伯。”

老张闻言一怔:“你是——”

他伸手打开外间的灯,盯着男人的脸看了半天:“昉昉?”

那男人冒雨过来,头发湿漉漉的,嘴唇冻得发白:“张伯伯,几年不见了,您身体还挺好的?”

老张吓了一跳,这才细看躺椅里的青年。

他啊了一声,连忙问尹昉:“这是小瑜?”

尹昉脱了外套给黄景瑜盖上:“嗯。”

老张倒吸了口凉气:“小瑜这是怎么了?”

尹昉说:“发烧,烧了一天一夜了。”

他伸手摘了黄景瑜头上的帽子:“这大半夜的,外面雨那么大,我只能把他带过来叫您看看了。”

老张愣了一下,半天,反应过来了:“快快快,把小瑜带进来。”

他一把撩起门上的棉门帘,慷慨的对尹昉说:“这外间太冷了,里面有烤火炉,把孩子带进来。”

老张和尹昉一起,把黄景瑜安置到了那张行军床上。

尹昉给黄景瑜脱了外套和鞋子,又伸手给他掖好了被角。

老张拉了张小板凳过来,坐在床边给他把脉。

尹昉问:“张伯伯,怎么样?”

老张说:“他是有外伤啊。”

尹昉说:“嗯。”

老张说:“伤在哪儿?我看看?”

尹昉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伤口我已经找大夫处理过了,就是他忽然开始发烧,我估计还是跟这个外伤有关。”

他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张伯伯你能不能给他打点消炎退烧的针。”

老张愣了一下,迟疑着点点头:“……好吧。”

他看了眼床上的黄景瑜,起身出去了。

尹昉跟着他一块出到外间,看着老张在柜台后配药。

尹昉看了一会,便开口道:“小瑜在外地跟人家打架,被人用刀子扎在了肩膀上,他脾气犟,一直不肯去医院,还说这点伤不算什么,拖到了现在,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他受了伤,硬逼着他去医院把伤口处理了,谁知道又发了烧,张伯伯,小瑜他……”

老张打断他:“回来去看过你妈没有?”

尹昉愣了一下:“看过了。”

老张说:“小瑜跟你一块去的?”

尹昉说:“嗯。”

老张看了他一眼,拎着两瓶药水进了里间。

他坐在小板凳上给黄景瑜扎针。

花镜推到了鼻尖上,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微微的。

第一针下去不见血。

老张把针拔出一半,又换了个方向。

第二针下去便听黄景瑜小声呻吟了一下。

尹昉连忙凑到床头,伸手耙了耙他脑门上软趴趴的头发。

黄景瑜闭着眼睛嘟囔:“疼。”

老张笑了一下:“张伯伯不是专业打针的,技术不好,多担待啊。”

尹昉说:“大小伙子还怕疼?”

针扎上了,老张收拾了止血带,出来给尹昉用搪瓷杯倒了杯水。

尹昉接过水杯,摇了摇黄景瑜:“起来,喝点水。”

黄景瑜迷迷糊糊的摇摇头:“不喝,不想喝。”

尹昉把水杯放在炭炉上热着,掏出盒烟,示意老张出了里间。


外间没有开灯。

老张和尹昉靠着柜台坐着。

尹昉给老张发了根烟,又捧着打火机给他点着了。

老张吸了一口,又看尹昉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开口道:“这次回来还走吗?”

尹昉说:“不知道。”

他说:“先等小瑜的病好了再说吧。”

老张笑了一下:“你们兄弟俩感情倒是真好。”

他说:“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尹昉笑了一下:“什么感情好,张伯伯你又开我俩玩笑呢。”

老张说:“真的。”

他说:“你记得你高中没念完就去歌舞团上班那会吗?”

尹昉默默地抽着烟。

老张说:“那时候你下班特别晚,小瑜就在咱们院子里那个双杠上坐着,等你回来。”

他吸着烟:“那个时候他才多大啊,晚上八点一过就犯瞌睡。”

老张说:“小孩坐在那么高的双杠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我真怕他摔下来摔出个好歹来。”

尹昉笑了一声:“还有这事?”

老张说:“你不知道?”

尹昉说:“我不知道。”

老张说:“你张阿姨那时候担心他,就劝他别在那等你了。”

他说:“可是小孩不听啊,非说坐得高看得远,坐在这上面能第一个看到你回家。”

尹昉好笑:“看我回家干什么?”

老张说:“他说外面坏人多,怕路上有人欺负你,他要过去保护你。看你进院门了,他就从双杠上跳下来,先跑回家去。”

尹昉闻言一怔。

老张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管刮风下雨,只要你晚上上班,他就肯定坐在那儿等你。”

他手里架着烟,盯着黑暗处的一点:“有一年冬天,雨下的特别大,他就撑着把伞坐在双杠上等你,谁知道那破伞是漏的,给小孩浇了一头,第二天就感冒发烧,你把他带到我这儿,还骂了他一顿。”

他问尹昉:“你记得吗?”

尹昉愣了一下,半天才说:“我不记得了。”

老张笑了一下:“也是。”

他说:“小瑜小时候,感冒发烧的时候特别多,回回都是你带过来的,你怎么可能回回都记得住。”

尹昉一时失语,坐在黑暗里默默地抽了阵烟。

老张说:“当初,我真以为你会把小瑜送回东北去,想着这小兄弟俩,可能就这么散了。”

他笑了一声:“谁知道你俩居然都没有走。”

他说:“当初你先离开长沙,后来小瑜也走了,没人知道你俩去了哪里,谁知道这么多年,你们兄弟俩居然又一块回来了。”

尹昉捏着烟,嘴唇动了动:“其实我们每年都会回来的,只是街坊们都不知道罢了。”

老张点点头:“我知道,你和小瑜都是好孩子,肯定会回来看看父母的。”

尹昉眼圈红了一点。

他低下头,用力地弹了弹烟灰。

老张说:“昉昉啊。”

尹昉说:“嗯?”

老张说:“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吧。”

他说:“张伯伯老了,人老就总爱惦记以前的事。”

老张笑了一下:“看见你们哥俩还跟以前一样,张伯伯心里高兴。”

他说:“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吧,有空过来跟张伯伯说说话,下下棋,我记得你以前象棋下的挺好,有时间再来跟我切磋切磋。”

尹昉鼻子一酸。

他坐在黑暗里,半天才说:“好。”


黄景瑜这一觉睡的昏天黑地。

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才模模糊糊的醒了过来。

尹昉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翻看着老张昨天夜里没看完的那份旧报纸。

老张进到里间,就看到黄景瑜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尹昉拿着个小勺子,从搪瓷杯里舀了水给他往嘴里灌。

老张凑了过来:“哟,小瑜醒了啊。”

黄景瑜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老张:“你谁啊?”

老张笑了一声:“年轻人忘性大,我是你张伯伯啊。”

黄景瑜皱了皱眉:“张伯伯?”

尹昉说:“就是以前跟咱们一个院子的张伯伯。”

他这么一说话,黄景瑜又扭过脸来看了尹昉一眼。

他盯着尹昉的脸,迟疑了一会:“……你是谁啊?”

尹昉一怔,转瞬又嗤笑了一声:“我是你哥。”

黄景瑜眨了眨眼:“我哥?”

他躺在床上:“那我是谁啊?”

尹昉说:“你是黄景瑜。”

黄景瑜说:“黄景瑜?”

老张觉得有点不对:“昉昉,小瑜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手电,翻开黄景瑜的眼皮看了看。

尹昉看黄景瑜像模像样地躺在床上被老张检查。

他把勺子往搪瓷杯里一摔:“你再装,再装我走了啊。”

尹昉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黄景瑜连忙伸手拽他:“别别别别,尹昉,哥,哥,我错了,我不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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